詩歌照亮了台北連日灰濛的天色。本屆台北國際書展邀請了三位跨代台灣詩人鴻鴻、夏宇、楊佳嫻,與也斯在台上交流:「我們是朋友嗎?正確地說,我們其實是酒友!」鴻鴻一句話,讓圍攏會場的人群帶著詩意的好奇。節目「雷聲在旅行」由文化工房跨境主辦,邀來楊佳嫻主持,從青年時代出版第一本書的歷程,並聲演《雷聲與蟬鳴》(下稱《雷聲》)與《游離的詩》中的詩歌。
秉性相通
在楊佳嫻眼中,二人做事有共通之處,秉性相通。鴻鴻十分活躍,所創作與策劃的多屬跨媒體:詩歌、劇本、翻譯;劇場、電影、錄像、詩歌節、詩刊《衞生紙》等;也斯在上世紀八、九十年代開始,與藝術家、藝術機構等合作,籌辦與詩對話的活動多不勝數,青年時也曾創作歌詞、劇本等。二人在各媒介向大眾呈現各種詩的可能,不斷啟發兩地讀者。楊佳嫻談到鴻鴻與也斯首本詩集時,鴻鴻形容《雷聲》是個不見痕跡的作品:「我們學習寫詩的,都會從模仿開始;在這本詩集裡,我們曾看不出明顯的繼承,它甚至不能說是種風格,而是個『詩本該如此』的模樣。」楊佳嫻也分享了她在香港買得此書的感受(也斯補充,這版本是年紀與它一樣大的人,為它復刻出版)。
鴻鴻與也斯常常在外地相遇,酒與藝術是他們的牽引力:「這真難以解釋。我們總不是在香港與台灣見面。」在世界各地的音樂會、藝術節、書展……比一九四年一同參加布魯塞爾的藝術節,有中港台三地詩人于堅、也斯和鴻鴻以城市為題的詩與攝影節目。鴻鴻來港看藝術節,總可讓他們相見碰杯,用美酒來延續一個個談上三天三夜也談不完的話題:「跟他聊天,就如讀他散文一樣,那種悠然而讓人有所得著的感覺。」談到鴻鴻《黑暗中的音樂》也跟《雷聲》一樣是詩人的處女作品,鴻鴻巧妙地迴避過來:「不如我們還是念也斯的詩。」台下群眾終於明白,男子有時也有年齡的秘密。兩個男子當然也有互相的秘密:那些在外地的「酒徒」生活,都被也斯寫進《游離的詩》裡:「是記念同遊的日子,寫了你的名字;也是寫給你的,沒有寫上你的名字。」也斯笑著穿自己的幫──其實在講座開始前,他已在台上用廣東話念了近年寫給鴻鴻的,那是收在《蔬菜的政治》集中,楊佳嫻說她教書用過這本詩集,同學都愛裡面的詩。
養分互換
兩位詩人互相Jam 詩,鴻鴻朗誦了一首關音樂的詩,也斯沒帶詩集到現場,就在iphone上找到,以廣東話朗誦,並由佳嫻用國語再念。鴻鴻說:真像歌一樣。後來,鴻鴻則以國語朗誦《游離的詩》,由也斯以廣東話念,兩種語音,喚來神秘的夏宇,她也忍不住要來念一首《雨之屋》,並一口氣說了幾分鐘「給也斯的話」。
原來台港之間的養份早在交換:「許多人都以為我曾在台灣念書,其實只是在台北出書,引來一些小誤會。」他首本散文集《灰鴿早晨的話》在1972年出版,在此之前,還為晨鐘、環宇出版社編譯外地小說集《當代法國短篇小說選》與《當代拉丁美洲小說選》,影響兩地藝文界,就如我們同代人所知的夏宇,看待個人創作的態度一般都沉默寡言;當天在台下回應時竟直言,若非在高中讀過也斯的《灰鴿早晨的話》詩文及所翻譯的作品,或者會寫不出東西來:「我很愛你譯的文字,你啟發了我。」有誰能說準,哪本譯作影響過哪些作家;只有此時此刻作家的情切表達,才讓我們得以證實一位前輩作家的力量。也斯說,台灣作者待他很好,如果他在台灣寫作,說不定會有更多可能:「大家都雪中送炭,我很感謝。」也斯恭敬地說。他沒有脫下卜帽,觀眾卻彷彿看到他站起來鞠躬,而明明他一直靠著椅背,肩膀放得鬆鬆的安坐著,露出招牌笑容。
也斯的創作,總會不斷讓人發現新的詩意。本屆台北國際書展作家交流一如以往的緊密頻繁,讓人流傳的卻只有這一段:《中國時報》報道「雷聲在旅行」中的也斯,隨即有人在網上流傳;楊佳嫻在facebook寫了夏宇片段,不到一天便錄得過百個「讚好」……詩集在兩地出版社,都一定不是主流出版物,卻有報章仍願意報道,有讀者願意「讚好」。跨越時空的掌聲正在響亮,好詩仍在傳播;兩地藝文就這樣漂流過來,又漂流過去,無始也無終。誰在哪裡出版也不重要,重要的是:作者與譯者寫得好、譯得好,讓讀者讀到好作品,發揮怎麼樣的影響力,結果可能就如這種情況:原來曾影響你所愛的詩人的那個人,一直在這裡。
這是詩人賦予詩的意義。這是也斯的意義。
文:袁兆昌